而柴屋里,还有十几个人,正等着这锅还没煮好的水。
析把火拨得更旺了一些,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些跳动的火苗,像是要用目光,把火焰的每一丝变化都刻进心里。
这一锅煮好之後,她让阿石——不,那时候阿石还没有走进她的生活,她只让帮忙打水的妇人,一户一户地把药送过去。她自己则留在柴屋里,守着剩下几个烧得最厉害的病人,一勺一勺地喂。她的手因为连日劳累,微微发颤,端碗的力气都有些不稳,可她不敢停,也不敢让旁人代劳——她怕别人的手,拿捏不准那个「一勺」的分寸。
天大亮的时候,消息陆续传回来:喝了药的人里,十有退了热。析听着这些消息,原本绷紧的肩膀,才稍稍松懈下来,却又立刻想起那截取回来的树皮,经不起太多天的消耗。她粗略算了一下,照这个用量,撑不过十天。
她把这个顾虑,藏在心底深处,没有说给任何人听。里正那句「够不够」,还在她耳边回荡,语气里的急切与惶恐,像是压在她肩头的另一块石头。她知道,若是说出「撑不过十天」这五个字,只会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村子,更添一层绝望,甚至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恐慌与指责。
那日午後,析趁着炉火间隙,独自坐在柴屋门口,望着後山溪谷的方向出神。她想起那三棵孤零零立在岩石缝里的树,想起自己剥皮时,那截被削去一层的树干,渗出的汁液像是伤口渗血。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愧疚——她救了人,却也在伤害着另一样东西。这种感觉,她说不清道不明,只能把它压在心底,和其他来不及细想的念头,一起搁置起来。
夜里,她把当日的情形,一笔一划记在木板上:取皮多少,煮了几锅,用了多少人,救活几个。末了,她又添了一行小字:树皮将尽,溪谷仅存三株,不可再贪。
这行字,是她那半年里,第一次为「往後怎麽办」这件事,留下的忧虑。
窗外,月色清冷,柴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,是这几日难得听见的、属於「活着」的声音。析吹熄了油灯,却没有立刻睡下,她望着黑暗中那口沉默的破锅,心里想着,明日,或许还要再进一次溪谷——不是为了取更多树皮,而是想再看一眼,那三棵树,究竟还能撑多久,还能不能,再多留几天让她慢慢想办法。
没有人看见,那天後山溪谷里,少了几块树皮的树干上,渗出的汁液在夜色里凝成了暗红色的痂,像是伤口,也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——多年以後,那片溪谷会有一个名字,而此刻,它只是一块没人愿意靠近的荒地,静静地立在无人知晓的暗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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